校園圍牆內的探索

這陣子先是看了天下雜誌報導不要做直昇機父母（註一），接著商業週刊又有一期報導尼特族子女現象（註二）。大致都是在分析現在的父母對子女過度關心、過度介入，反而導致孩子在學業上的超限負荷，卻在生活習慣的養成上十分低能。對自己的前途也不敢放膽嘗試。 

接著這一期的天下雜誌2007年教育特刊「獨立與探索」，還是花了很多篇幅在講現代父母該怎麼放手讓孩子獨立，放手讓孩子闖盪世界。看完這些報導，我想很多父母大概都會深感苦惱、無所適從吧！畢竟孩子就只生了那麼一個、兩個，愛再多都嫌不夠，怎麼幫幫孩子寫個成長部落格、送孩子去拍沙龍照或細心安排所有的輔導課程，自己就成了過度介入、過度操心的「直昇機父母」呢？更可怕的是，父母這樣悉心照顧栽培的孩子未來還可能是充滿失落感、無能感，找不到工作、就不了業的尼特族。

當父母，幾時變成這樣左右為難的功課呢？

這讓我想起去年看過的「蘋果橘子經濟學」那本有趣的書。如果說，天下雜誌是以教育學、社會學及青少年心理學的觀點告訴父母如何放手讓孩子學獨立的話，那麼「蘋果橘子經濟學」可能就是一個經濟學者以統計學的角度，戳破父母最後的一個迷思，因為他從統計學的資料做相關分析之後，到一個結論：他說「父母是什麼比父母做什麼重要」（Who you are matters much more than what you do！）

作者李維（Steven D. Levitt）根據1990年代美國教育部進行的一項「幼兒長期研究」（Early Childhood Longitudinal Study,簡稱ECLS）的資料進行迴歸分析後，發現有八個因素和學童考試成績高度相關（關係有正有負）；另外八個則沒什麼影響。我們就來看看他的分析吧：（請注意，這裡分析的是美國家庭，所以某些因素在台灣不見得發生）

　　與考試成績相關的：

一、   父母教育程度高。（正相關）

二、   父母社經地位高。（正相關）

三、   母親生第一胎時三十歲以上。（正相關）

四、   小孩出生時體重偏低。（負相關）

五、   父母在家中說英語。（正相關）

六、   小孩為領養。（負相關）

七、   父母參與學校家長會。（正相關）

八、   家裡有很多書。（正相關）

　　以下八個因素沒有作用：

一、   家庭關係親密。

二、   最近搬到較好的社區。

三、   母親在小孩出生後到上幼稚園前沒有上班。

四、   小孩參加過學前輔導。

五、   父母會定期帶小孩上博物館。

六、   小孩常挨打。

七、   小孩常看電視。

八、   父母幾乎天天唸書給小孩。

他再兩兩對照這八個因素，提出他認為可能的解釋：

一、父母教育程度高的小孩，通常在校表現好並不令人意外，因為書香世家往往重視教育。但更重要的可能是IQ高的父母通常教育程度也較高，而IQ有很強的遺傳性。而家庭結構親密與否對孩子成績並沒有影響，至少這樣美國近兩千萬名單親家庭的學童而言，有鼓舞的作用。

二、社經地位堪稱成功的代表性指標—通常意味高IQ與教育程度—成功的父母較可能有成功的子女。而搬到好的社區並不能改善數學或閱讀能力，就像穿上好球鞋也很難讓你跳得更高。

三、三十歲才生子女的女性，常常可能是攻讀較高學位或追求事業成就，她也會比十來歲的小媽媽更盼望小孩。這並不是說較晚開始生育的女性一定是較稱的母親，但至少她讓自己還有小孩處於較有利的位置。另一方面，母親等到小孩上幼稚園才去工作，似乎沒發揮什麼作用，看到這裡，認真的父母可能感到困擾，那麼多的親子課程有什麼意義？不過，資料就是這麼說。

四、早產對小孩整體健全性造成傷害。另外，嬰兒體重偏低可能是因懷孕時還抽菸、飲酒，或未善待子宮內的胎兒，出生時體重輕的小孩比較可能來自貧窮家庭。ECLS資料得知，學前輔導對學童未來成績並無助益，可能的原因是：接受學前輔導的學生雖然不必和教育程度低又工作過度的母親待在家裡，不過和他在一起的是另一個教育程度低又工作過度的母親（還加上一屋子和他一樣的孩子）。因為在美國學前輔導的老師擁有學士學位的不到30％，且工作待遇偏低，自然難以吸引更好的人才。

五、父母說英語的小孩，在校表現優於父母不說英語的小孩，並不讓人意外。從ECLS的西裔學生成績也證明這點（不過他們到較高年級會逐漸趕上其他學生）。那麼，父母不但說英語，而且週末假日還帶小孩上博物館呢？抱歉，過度盡責的父母或許篤信文化的填鴨，但資料顯示，上博物館與成績好壞沒有關聯。

六、孩子為領養與學校考試成績呈高度負相關。因為研究發現，小孩學業能力受生身父母的影響大於養父母，而會把孩子送人的母親，IQ往往明顯低於領養小孩者。另一方面，雖然領養的小孩成績較差，但常挨打的小孩卻未必。或許問題在於，在本研究中，受訪家長和政府研究人員面對面而坐，還能親口承認自己體罰小孩，這麼做的家長若非不太靈光，就是—更有意思了—誠實到家了，或許誠實的正面影響超過體罰的負面影響。

七、父母參與家長會可能只是顯示重視教育的父母會參與家長會，而不是父母參加家長會能讓小孩變聰明。至於傳統上雖認為看電視會讓兒童腦筋變笨，但事實並非如此。（芬蘭的教育制度為世界頂尖，當地兒童七歲才進學校，但經由觀看配上芬蘭文字幕的美國電視節目，大多在學前就自己學會閱讀。）

八、家中藏書較多的小孩在校表現較佳，可能的解釋是：多數會給小孩買很多書的家長往往較聰明、教育程度也較高，或者他們比較關心教育也關心子女。（這表示他們營造的環境能鼓勵並獎勵學習。）不過與其說書本是智慧的成因，不如說是智慧的指標。不過研究也相對發現，家裡藏書不豐，即使父母常唸書給孩子聽或常帶孩子上圖書館，就是和學業成績沒有相關。

看完作者根據美國研究數據的分析，大概不少父母很不服氣也不敢置信吧！父母儘可以為孩子挑最好的學校、安排豐富的學習課程、…做一切可能為孩子最好的努力，但是，許多要緊的事早已決定了—你是誰、和誰結婚、過怎樣的生活。如果你聰明、工作認真、教育程度高、待遇好，同時結婚的對象和你一樣幸運，那麼你們的子女成功機會也較高。重要的不是身為父母的你「做」了什麼；而是你是誰。

別再說什麼「歹竹出好筍」或期待「孩子，我要你比我更強」。也許戳破父母拼命為孩子做一切努力會讓孩子變得更好的假象後，我們才能對孩子有更合理的期待。畢竟，他的基因來自我們，我們自己都不愛看書了，孩子怎麼可能想看書？我們求學時期數學都很少及格了，怎麼可能期待孩子變成資優生。

當然，作者並沒有完全否定父母重視教育、重視子女是會對孩子產生正面影響的。但別忘了，我們現在自認為孩子好所做的一切投資或努力：上補習班、進私立昂貴名校、學習一大堆的才藝…真的有實驗或統計根據說有助孩子未來表現嗎？還是這只是商人們的宣傳、廣告深入人心的結果？

父母真的別為孩子做太多，或許多要求自己，讓自己成為更好的父母（自己多讀書、有個好學歷、找個好工作…）勝過把自己未完成的夢加諸在還孩子身上變成孩子的鎖鍊，可能才是解救這一代孩子之道吧！

註一：「直昇機父母」指像父母像直昇機一樣，整天盤旋在子女頭上，過度介入、隨時監看。參見天下雜誌第368期。

註二：「尼特族」（NEET）是日本社會出現的現象，指的是Not in Employment, Education or Training，意即不升學、不就業、不進修的一五到三十四歲年輕人。參見商業週刊第1032期。